“體育中考”四字雖只有三十分的占比，但其對我的摧殘威力遠勝過最後的文化課中考——練習時間長，考試時間早，滿分人數多，“考不到滿分就考不上四大”一金句被家長老師們廣為傳頌。我不慌神兒不正常，畢竟第一次考試就創下了十二分的戰果，提什麽滿分真是瞎話。當然那次考試大概是體育老師的數學才能發揮了作用，我仰臥起坐都已經十五分了哪來的負三分，除非是兩百米考試時反著跑了。

這個體育中考的戰線從初一就開始一級戒備，地雷埋了一圈，炸得我們苦不堪言。第一堂體育課老師就一臉悲痛地警告我們，別看兩百米可愛，其實非常難。當時咱們都給體質測試的八百米嚇得夠嗆，才沒空去理什麽兩不兩百米呢，心裏頭念叨才一圈咋都跑得下來吧。可真跑到最後一條直道，若是那時你閉上雙眼，整個人都在太空翺翔，恨不得砰一下腳下一軟眼前一黑摔死算了。這還不夠，可怕的是我從初一辛辛苦苦練到初二，結果還硬生生慢了一秒，成績和訓練時間成反比啊。

好在八百米及時出現，新政策拯救了我這種先天跑不快的體育黑洞，雖說是累很多，但畢竟是能及格了。這下蓁和晗這倆以跑八百為樂的就愉快地開啟了碾壓模式，開跑前說的“我們一起慢慢跑”雲雲通通都是扯淡，被大佬甩出整整半圈的痛苦終於降臨在了我們頭上。彗這個比我快一些的家夥更是奇葩，前三圈蝸牛一樣慢慢跑，接過到了第四圈看見宏就開始閉眼飆速，一溜煙中徒留我一臉懵逼。

八百米在小操場就是四圈的可怕路程，一是喉頭幹澀血腥氣撲鼻而來，二是跑完了臀大肌抽搐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啥姿勢也抵不住那陣陣酸痛，真是難堪至極。但這並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八百米開跑前的那幾分鐘，一時間心臟驟停血壓飆升，恨不得閉眼巴拉巴拉變身瞬間人間蒸發，那種恐懼感至今只有半夜玩手機被老媽抓包才能與之媲美。

仰臥起坐倒是還好，畢竟小時候跆拳道課天天練，六十多個倒也不是做不到。這麽會做仰臥起坐除了報報運動會項目並沒有用，腹肌還是整整一塊，贅肉還是一坨坨。更紮心的是，一回在深大課上測試時做得飛快，旁邊一個家長端詳著我幽幽地道：“果然仰臥起坐還是個子矮腿短的比較有優勢啊。”

學校為了我們這群體育黑洞也是操透了心，早早在初三上學期就把早操換成了體鍛，兩百米的繞場四組，八百一千的繞學校五圈，還自帶斜坡的。長跑的可尷尬了，得從主席臺上以一副累死狗的姿態跑過去，正在做操的學弟學妹們同情的眼神兒中也帶了笑意，所謂的學長尊嚴崩了個幹幹凈凈。中間還有綠茵場上的蹦蹦跳跳訓練，中考又不考蛙跳，跳這麽開心除了灌一鞋“芝麻”又有啥用呀。後來的一屆更慘，學校發現我們這屆提早練習效果顯著，於是讓他們從初二下學期就開始苦逼跑圈，只有初一的做著廣播操瑟瑟發抖。

但練得多了——此處省略在深大累死累活的日日夜夜，八百米耐力還算有點兒優勢的我竟也能在矮子裏頭拔高個兒，領跑完全程拿個九十分也不怎麽喘氣兒了。小學時拖著死黨西瓜腿抖一天的四百米更是成了我的強項，深大一大圈跑起來玩兒一樣，特別是最後沖刺甩掉後邊一幫人真是不可描述的爽，恨不得跑個好幾次。雖說考前緊張還是存在的，並且到了下學期還少了彗這個帶跑的，但有了隨便上八十五分的心理準備，最後總分怎麽都有滿分，總歸是不那麽虛了，體育模擬考成績也頗為滿意。

可當真到了體育中考臨近之時，我卻不是一般的慌——隨便挑個時間啊，偏偏挑在自家來親戚的大好日子，我還跑啥啊跑！更甚者是仰臥起坐，做到三十個鐵定的酸痛難抑，怕是這一年的訓練要徹底打水漂了。我氣到變形，時間是板上釘釘，這位架子大得很的親戚偏偏就拖到最過分的日子，延考卻又耽誤了學習，當真嗚呼無法可想。再加上中考那天會不會下雨，以及自主招生究竟選深中還是實驗的問題，一個概率賊大似乎對麒麟特別眷顧，一個鐵青著臉去年只收了四個幸運兒，可我偏偏想去後頭那個，糾結之下整個人都不好了。

於是二模就這樣頭暈腦脹地掛了，掛得漂亮之至，漂亮到我考完試就扶額哀嘆天亡我也，沖著會場中心叨叨明天體育中考的老師也打不起半點精神。可就是奇怪，第二天我倒是不緊張了，滿腦子破罐子破摔且看是誰殺了我的米考伯心態，全班就我最樂呵，還在啃早餐的晉都快懷疑我瘋了。

去個南頭中學也是小題大做，幾步的路，賊大幾輛車把我們拉過去，沒逃掉上學時間也就沒有傳說中的學弟學妹版加油，唯有我們這幫初三的在星期六哭喪著臉奔赴刑場。這個神奇的中學刨去模擬考我已經去過兩次，還跑到他們食堂坐在小圓凳上參加過作文比賽，對這個往橫裏拉長的超長直道操場更是沒什麽好印象——沖刺的時候萬裏直道望都望不到邊。

第一個任務當然是換衣服了，雖說沒有模擬考那天冷到發抖，但換上短褲總歸是有些尷尬——特別是三年沒穿過短褲的蓁，在模擬考的時候被耐克王健哥問怕了，硬是沒招只好把大長腿扔出來見見光。我嘿嘿嘿地東奔西跑瞅腿，把帶來的幾十面英語作業徹底拋諸腦後，可惜突如其來的哨聲還是把我強行綁架。

“八班八百一千！”

這麽快的嘛？我徹底蒙掉，這時間和模擬的不一樣啊，看他們那收準考證的架勢也跟趕我們上跑道有幾分相似，一時虛到不行——難道是改順序了？好在領頭的紅衣服老師的目的地是室內館，裏頭幾張綠墊子閃閃發亮，召喚著仰臥起坐之神的到來。我們緊張兮兮地坐到第一排好看清楚，只見發指令的老師沖著支三腳架的老師吆喝了好幾遍，墊子上的妹子開始了好幾次都被告知計時器還沒準備好，敢情才到第一組啊。這個發號施令的老師見不聽話的計時器拼命搗亂，只得把滿腔怒氣撒我們身上：“哪個班的哪個班的！給我好好排隊，一二三四五六七站好了，不然就把你們打亂了排！”

嘖，好剽悍的老師，看來這次要完。更要完的是這次中考簡直嚴到不行，滿場回蕩著老師們“碰膝蓋！”“背貼墊子！”“再這樣不算！”的斥責聲，連壓腿都不是以前體育老師“能使勁兒拉腿就使勁兒拉沒事兒”的標準，鉆空子之類的更不必想。我暗暗叫苦地看了看白板上的數字，“六十四”實在不是個正常成績，平常七十個的架勢通通崩盤，這下跑步沒了支柱，滿分同志揮揮翅膀準備好離我而去。

揣著打印出來的成績單一路苦著臉到草坪上等待命運判決的我們哀聲連連，並成功在哀嘆的間隙中塞下了一堆香蕉——不知道是誰說香蕉對體育項目很有用來著，滿垃圾桶都是興奮飲料瓶和香蕉皮。再自我安慰地抹了一腿紅花油，但願它能把咱們的腿變成紅花腿而不是紅火腿吧，阿門。

選擇長跑的同學們一向是有勇氣的，除了可怕的考前緊張和考後虛脫，硬生生拖到十一點才開跑，不嚇死也得餓死了。鹿同志就有點兒悲催，快上道的時候突然就吐個不停，跑完了更是臉色煞白分分鐘要暈過去，嚇得我們各種不知所措。我們這組是晗帶跑，同時還有一幫和我速度差不多的妹子們，開跑的那一刻慘烈至極，蹦蹦蹦狂飆超車撞車就差翻車，眼看就給甩到最後，大叫不妙後也只好一邊心裏苦一邊奮力超回去，但第一圈就在心裏嚷嚷要完要完——八百米起速太快會死得很慘，但保持原速絕對會被擠到後頭，到時候就算有超音速引擎也沒法子了。

於是我大概超了五六個妹子，更可怕的是九班的一妹子和我互超了好幾次，這是奧運會選手才用的兩敗俱傷疲勞戰術啊，我除了暗叫慘了也只能梗脖子超回去，再這麽超人下去我真得變成超人才能跑到終點了。好在超到第三位時總算沒了障礙物，前方兩個飛一樣甩了我們至少一百五十米，體力值總算能回那麽點兒了。

最後兩百米。右手邊的籃球場上擠滿了吆喝著“九班加油”“八班加油”“九年級加油”的老師們，大紅的衣衫依稀融進了初夏耀眼的陽光。忽地傳來一個男聲：“麒麟加油！”

那一瞬我有些茫然，一切如夢似幻，卻又無比真實。此刻的我們是八班還是九班全無分別，是剛升上初一的孩子還是初三的學長亦全無分別，腳下的跑道從學校的小操場延伸到遠方，眼前的陽光曾在無數個清晨灑在“向2017中考沖刺”的條幅上，一切如初，卻已走到盡頭，三年前跑得氣喘籲籲的孩子們正沖著我們招手。

“麒麟，加油！”

最後我奇跡般地拿到了滿分，不由埋怨幾天前的自己太過於杞人憂天。“其實有些事兒並沒有那麽可怕，就像八百米，就像新的中學。”三年前的我在日記裏這樣寫，而此刻的我也是這樣笑著回答她。

其實體育中考並沒有那樣可怕，我拿個二十九點幾分也可以四舍五入成滿分，那時的我若是知道也不必這樣較真。但若是知曉了，大概走出南中我也不會那樣欣喜了吧，因為那份欣喜早已逾越了滿分能帶給我的一切。

後來還有個口語考試，一部《超能陸戰隊》看到最煽情的一段我們被捉過去考試，太氣人了。當時我已沒了什麽麥克風錄到晉聲音的顧慮，稀裏糊塗亂讀一氣，除了信息轉述有個三單錯掉了倒是沒什麽大問題，沒重演模擬考時全考場Yes我說No的情形已經萬幸了。有點兒好玩的就是試音的時候，身旁的妹子以廣播腔朗讀“生活就像海洋，只有意志堅強的人才能到達彼岸”的語調讓我有點兒發毛，況且屏幕上還有一個翻白眼兒各種醜的自己在盯著我答題，我不禁開始懷疑我是否能到（聽）達（到）彼（答）岸（案）。最後的成績也不錯啦，雖然口語考試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知道成績的，但按中考英語九十八來算，大概口語也創下了奇跡吧。

連著幾個周末都沒安寧的我們終於完成了中考的預備槍，短暫的放松後是氣勢洶洶的中考，它的影子已不像從前那樣可怕。此刻的我們已揚起烈日下的風帆，駛向湧動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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